邹波,《
经济观察》艺术总监
六十年代末,法国作家、思想者罗兰.巴特游历日本。
他完全不懂日语,当时的日本人民对发育也一无所知,巴特一次感到轻松:“一种陌生的语言构成保护膜……,置身异国真是休息的良机!”
可以相信,即使他在日本餐馆里用法语放肆骂日本料理,也没人搭理他,语言的障碍使他安全——当然,我们同样可以在19世纪的巴黎咖啡馆找到相应的感觉——那里是外国无政府主义者的天堂,如果一个日本浪人、殖民地恐怖分子或者奥匈帝国的间谍流落到此,没人会听得懂他们在密谋什么。
度假中的作家与恐怖分子或间谍,这二者的差别是:前者为了获得旁观者、局外人似的宁静而拒绝学习外语;后者则力求精通外语——对这些不怀好意的异教徒而言,通晓多国语言,然后在正确的时候说正确的语言。
在一个CIA特工或者国际恐怖分子眼中,法国电影《
虎口脱险》提供了危险的教训:伪装成德国军官的英国飞行员彼得.库宁汉在列车上与帝国人同桌吃饭,交谈迫在眉睫,可他不会德语,最终暴露了身份……
有趣的是,1995年,当我在准备托福考试时,我在书店发现了一套引进版的英语教材,上面正好标明“美国CIA标准外语教学模式”,前言里生动地描述了二战期间,中强局的特工是如何在十天之内学会扮成一个随时会淹没在人群里的慕尼黑小市民——从表面上看,那是一套语言学习手册,但前言蛊惑你相信:语言自这里浓缩了整个模仿过程,语言能在十天内塑造出另一个人。
我们通晓了多少种外语,内心就新增多上不同的人格我的个人体验是;将中卫士吞吞吐吐,后四个穆纳的人;而那年暑假,我花了两个月时间跟着盗版影碟苦练美国俚语,之后我将其英文来变成了一个饶舌的纽约无赖;而另一段时间,我为了适应一出中世纪英国舞台剧的需要而拼命模仿电影《
危险的关系》中优雅的口音,当音节完整的中古英语在我口腔里噼啪作响的时候,我的整个身心仿佛都化为了出没于风流贵妇之中的堂.璜。
有时候,生活迫使你逃避一些东西,比如,对于我的大学同学kitty来说,一段失败的爱情让她“对中国男人彻底失望”,她说她想要逃,即使无法到异国寻求“别样的爱”,也至少可以逃到外语里寻求慰藉。多年以后,我在北京三里屯的酒吧里遇见她时,她已经通晓四国语言,而且每一种语言都对应一个异国男友,她在语言夜校分贝认识了Michael(爱尔兰人)、Duran(马赛人)、Tom(纽约人)、Gacia(里约热内卢人)——Kitty向一个十足的“国际爱情杀手”,在三里屯充实异国情调的夜色里盛着语言的翅膀自由飞翔。
事实上,自80年代以来,北京的三里屯一直是波希米亚式的也有场所、“游手好闲者的乐园”——现在,全球化将生活的碎片、谣言、H笑话、硅谷是聚集到这里,并以多国语言传播,而当你结束了夜游,搭乘出租车回宾馆——北京的出租车司机的外语比你想象的要好得多,如果你是一个英国浪子,你在车的后座高谈阔论你的风流韵事,司机沉默的脊背不再让你感到安全——它能听懂那一切……
19世纪巴黎的无政府主义运动、世界大战、冷战时期的情报冲突极大地刺激了果果的外语学习热,如今,经济的全球化继续推动这一发展,而在这种情况下,罗兰.巴特式的安全感已经全面瓦解。
如今,几乎很少有一种语言能够保存任何秘密,除非那种语言立刻消失,据调查,2001年春天,一个名叫“红风暴”的美国印第安部落尚存2500人,他们散落在南加州各地,其中的2499人只会说英语,只有一位82岁的老人人在坚持说土语,八是一种无法书写的语言,它保存了这个民族所有的神话、历史和隐私,这一切将在老人离开人世后作为秘密而不朽。
这个多少有点悲壮的故事给我们这样一种印象;全球化运动烛照了文化歧视和文化灭绝,英语的霸权加剧了……
在一份最新的世界语言研究报告中,我们随处可见这样的数据;英语是世界主要经贸组织的“工作语言”“包括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亚太经合组织,东南亚国家联盟等等)……98%的德国物理学家,83%的德国化学家通常只用英文交流……绝大部分东南亚中产家庭的孩子从小接受的是英语教育……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Kevin,我另一个大学同学,大学期间,当我们都在拼命学习英语的时候,他机智地选择了一个陌生的小语种,那是地中海南部的美丽国家,现在,他在哪个国家享受着语言的天堂……那也许是全球化态势下,语言最后的避难所、乌托邦,他在哪个地方用中文写诗,在咖啡馆里大声地朗诵,没有人能听懂他,同时他了解哪个国家发生的一切,了解所噢有的禁忌,知道怎样因那些皮肤黝黑、眼睛明亮的姑娘开心,除此以外,当然还有地中海沙滩上温暖的阳光,北非小城的摩登生活……
所以,写到最后,我真后悔没让自己当初选择了英语,性爱内在人人都能说英语,这实在让我沮丧——“如果你恨他,让他学英语,因为那里是地狱”。
转载自《
双语世界》